昨晚离开方府时，方孝孺还面色红润，也有吃饭的力气。
怎么大半天没见，病情竟又严重了起来！
“三保，即刻出发方府，招呼人把铁笼子也一并带上！”
“是！”
“宋忠，快马加鞭去请叶一陀叶神医，直接去方大人府上！”
“是！”
朱允煌雷厉风行，一分钟都不多耽误，匆忙同方小无向方府赶回。
一路上，朱允煌对方孝孺的情况也有了个大致的了解。
原来昨晚自己走后，方小无见干爷爷有了些好转，便亲自熬了锅白粥给方孝孺喝。
方孝孺始终挂心皇帝指派给自己的任务，趁方小无没注意的功夫，竟支撑着病体起身，查阅资料研究。
被方小无知道后，自然是假装生气，好哄歹哄，才让方孝孺静卧休息。
不只是之前还未彻底好全，还是半夜起身又感染了风寒。
今早方小无起床时再看方孝孺，才见他面如白纸，极其虚弱，几乎只有出的气，没有进的气了。
再一摸额头，简直滚烫地吓人。
方小无当下方寸大乱，脑海里没有一点办法，只能急忙寻找朱允煌求助。
若是今日的抓捕行动空手而归，面对方孝孺突然加重的病情，朱允煌怕是也要不知所措。
昨日也是由叶一陀亲自出马，确认方孝孺暂无大碍之后，才各自离开的。
但方孝孺的病情竟又出现这般反复的情况，绝不是一个好的征兆。
这就证明，方孝孺体内的毒素，绝对没有清理干净！
虽然朱允煌并不擅长医术，甚至可以说是一窍不通。
但对症下药的道理，朱允煌还是明白的。
更何况，是治疗毒伤这样的病症。
连病毒的源头来自何处都搞不清楚，又何谈完全治愈一说？
即便叶一陀不提，朱允煌也明白。
想要彻底治愈方孝孺，唯有这一种办法！
见方小无哭得伤心欲绝，朱允煌心中升腾起一丝不忍。
说到底，这也才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。
举目无亲，自小和干爷爷生活在一起。
对方小无来说，干爷爷就是她唯一的家人，就是她的全部！
很难想象，方孝孺病成这番模样，方小无心中得有多绝望。
“好了，乖，别哭了。”
朱允煌轻轻摸索着方小无的脑袋，无数安慰的话语梗在喉咙里，却一句都说不出口。
失去至亲的感觉，朱允煌又何尝不知？
朱允煌一出生便不知父亲在何处，唯有体弱多病的母亲，与自己相依为命。
母亲身体不好，只能靠帮有钱人家的地主洗衣服来赚取些小钱，供母子二人生活。
母亲是一个美丽而哀伤的女人，她总是静静坐在小河边，望着潺潺的流水独自叹息流泪。
她偶尔会摩挲着朱允煌的脸颊，眼神里充满了怜惜和心疼。
她说，孩子，你命苦啊。
她说，孩子，这样也好，为娘宁愿你就这样，平庸却平安地度过此生。
她说，孩子，为娘希望你永远都不要回去。
朱允煌那时还什么都不懂，只会用稚嫩的小手，笨拙地擦去娘亲眼角的泪水。
朱允煌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说，娘，你莫伤心，有孩儿在，孩儿会永远陪在你身边。
孩儿的命不苦，只要有娘，孩儿便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孩子。
只是，麻绳专挑细处断，厄运只找苦命人。
不只是常年哀思过度，还是因为经常在河边洗衣服，风寒侵体伤了身子骨。
明明还是那样年轻的一个妇人，却早早就撇下了唯一的儿子，就这样撒手人寰。
母亲走的那一天，是那一年的冬至。
家家户户，本该待在家里，吃着热气腾腾的饺子。
但朱允煌和母亲的家里，却只有两张冰凉凉的木板床，和几根稀稀疏疏的茅草。
这个暂时用以蔽体的破茅屋，因为有母亲在，才能被称之为“家”。
朱允煌还记得，母亲是那般绝望地躺在板床上，无神的双目成了两个空洞，在清瘦的面颊上狠狠凹陷下去。
“孩子，为娘走了，你自己一个人，可怎么办……咳咳咳……”
朱允煌跪倒在窗边，两行热泪滴在母亲干瘦的胳膊上。
“娘，您别瞎说！”
“您不会走的，孩儿去给你寻郎中，您一定要撑住啊……”
母亲却苦笑着摇了摇头，虚弱地握紧了朱允煌的小手。
“孩子，为娘的身子，为娘自己清楚。”
“为娘……没有多少时间了。”
“乖，听为娘的话，回……回应天府去……一定要回去……”
“回去，若是让老朱家的人发现……也许你还能过上好日子……”
朱允煌拼命摇着头，心中的酸涩再也抑制不住。
“娘，老朱家早就不要我了，也不要娘了！”
“孩儿哪儿都不去，孩儿就要守着您！”
“您一定能好起来的，一定……”
朱允煌语气越来越低，就连自己都清楚，这不过是自己安慰母亲的蠢话。
家里的钱除了拿来果腹之外，早就剩不下几文，拿什么去给母亲请郎中？
听了朱允煌的话，母亲却有些动怒，挣扎着半坐了起来。
“你，你听为娘的话！咳咳咳咳……”
“为娘在这世间走了一遭，没什么牵挂，赤条条地来，如今……赤条条地走。”
“唯一放不下的，就是你啊！”
泪水，顺着母亲的眼眶流出。
或许是天太冷了，又或许是娘太冷了。
那泪水，好像是没有半点温度。
“娘不怕死，娘害怕娘死了，你一个人孤零零的，吃不饱饭。”
“孩子，答应为娘，一定要回去，回应天府去！”
听到母亲拼尽全力说出这最后一段话，朱允煌咬紧牙关，拼命忍住泪水，点了点头。
“娘，孩子答应您！”xs74w
“孩子和您一起回去……”
母亲终于欣慰地笑了。
为人母者，在这世上唯一的羁绊，便是孩子。
孩子有了好的归宿，母亲便肯放心阖眼了。
这一年冬至，朱允煌没有娘了。
连带着一同消失的，是朱允煌在这个广袤天地里，唯一的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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